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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试验之复仇者

作者:祗耐寶→眯留  阅读:61 次  点赞:2 次  鄙视:2 次  收藏:0 次  由 www.bh88.net 收集整理

引子

张杰瑞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玻璃看着自己养的宠物龟。我隔着一层脏兮兮的显示屏看着张杰瑞。

说实话,我很久都没有使用过这种利用电压来改变液晶内部分子排列的成像设备了。窸窸窣窣的电流声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我精密的听觉系统,我开始闭目养神,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再睁开双眼,张杰瑞已经穿戴整齐,抓起钥匙,准备出门工作了。

今天该让他见到罐头小姐了,我心里想。

毕竟这是一个爱情故事啊。

第一章罐头小姐

张杰瑞又按错了楼层。

他本来住在6层,可是这几天下班回家坐电梯,手指总是按在数字12上。

12楼是顶层,自从搬来了这间公寓,张杰瑞还始终没有上过12层。为什么每天都要理所当然把12层当做是自己的目的地呢?

思考了半天,张杰瑞恍然大悟,哦,可能是带人来看过12层的房子。

没错,张杰瑞是一个房产中介。32岁,没房没车没老婆,仍然在北漂。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张杰瑞今天没有按下6层的按钮,而是径直上到了12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团密集的尘埃在夕阳的照耀下冲了进来,张杰瑞捂着鼻子小心翼翼的踱出了电梯间。

与下面的11层楼格局相同,张杰瑞此刻正面朝着一侧有着巨大窗子的走廊。顶层的光线很好,北京的雾气昭昭在渐重的阳光里现了原形。张杰瑞穿过颗粒明显的一团团光影,朝走廊尽头两边的住户看过去,却发现自己一点来过的印象都没有。

真是见了鬼了。张杰瑞嘀咕着,准备下楼回家。家里那只叫旺财的巴西水龟还等着他去喂。

突然,他头顶上传来咣当的一声响。接着是类似锅碗瓢盆坠地的繁杂噪音。一切平息之后,一个女孩低声的咒骂隐隐响起来,但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就又归于平静了。张杰瑞的心里顿生疑惧。这里是顶层,楼上应该是露台,怎么会有人的动静?

其实这种时候,大多数人都会不甘心地退回电梯里,下降,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可是张杰瑞却觉得这件事情自己必须探明究竟,那个露台上的女孩在冥冥之中似乎与自己存在着某种联系,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愿来的如此强烈,以至于张杰瑞要靠“自己也许是单身太久了,急需要一个女人进入自己生活”这样的借口来解释一切。

就这样,张杰瑞迈上了通往顶层露台的楼梯。他小心翼翼的,却还是在布满了陈年灰烬的扶手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铁门的合页锈死了,张杰瑞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其推开,吱嘎一声,好像惊起了远处一片正在露台上觅食的鸽子。

跟张杰瑞脑子里想的差不多,露台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正中间是一间私自搭建的铁皮屋子。这类老旧高层顶上的私建房屋在北京并不少见。较低的房租也正对很多外来务工者的胃口。张杰瑞眯着眼睛看了一会,便打算离开。谁知刚要转身,一个平底锅飞速袭来,正中张杰瑞的门面。

“咣”的一声,张杰瑞鼻子一酸,仰面倒下去。手里的文件包翻落在地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待交易二手房屋资料如雪花般飘飞在空中。

后来的事情张杰瑞就不知道了,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女孩的惊呼,跟之前发出短暂咒骂声的是一个人。再睁开眼,自己正躺在一张气味芬芳的沙发床上,铁皮屋顶上的吊扇正在慢慢转动,每片扇叶上都挂了一个装满风干花朵的香薰包。

除了仍然在疼着的鼻子,张杰瑞真是觉得舒适极了。这样的感觉打自己来北京后还没有体会过。就好像是久远的过去,虚妄记忆里曾经有的温存感觉。像是小时候提前放学回家路上看到的火烧云,或是大学假期回到家中听到父母的唠叨,或是后来清晨睡得迷糊将醒时,爱人的轻吻。

张杰瑞觉得有些失真,刚才头脑中联想到的头两个画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可爱人呢,还是个未知数。就像是被人戳了痛处,张杰瑞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在沙发床上扭来扭去。

咱们先说明白,打你是我的不对,但是我没有钱,只能请你吃这一顿饭。

张杰瑞转过头,看到了说话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肤色苍白,一对很大的眼睛神经质般的直盯着张杰瑞。脸孔下面的小餐桌上摆了两碗米饭,一盘柿子炒鸡蛋。

你这个柿子炒鸡蛋,做的不行啊。这是张杰瑞对女人说的第一句话。

女人很惊讶,但是脸上却没有明确的表情。张杰瑞注意到她的手里依然攥着那个打破了他鼻子的平底锅。

张杰瑞坐起身,端过一碗米饭,舀了一勺柿子炒鸡蛋的汤汁浇了上去,接着便开始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吃了半响,他抬起眼睛,开始观察这个铁皮屋子。大概不到十平米的地方摆满了生活用品,拥挤却井井有条。数量不多的家具虽然破旧,但是非常干净。一台很老的电视机正在沙发床的对面播着动画片,时不时会颤抖着抛出一把雪花。

像是一个罐头,住在罐头里的小姐。张杰瑞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哪不行?罐头小姐也突然冒出一句。

啊?张杰瑞嘴里塞满了米饭,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我的柿子炒鸡蛋做的不行,哪不行?

啊,柿子加热会出水,味道容易变淡,稍加一些番茄酱就会让汤变得浓稠一点。

哦。罐头小姐微笑了一下,看来你很会做饭。

信不信由你,我只会做柿子炒鸡蛋。

张杰瑞吃完了一碗米饭,鼻腔内的酸痛感再次袭来。他放下了饭碗,这才发现罐头小姐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为了掩饰些许的尴尬,张杰瑞清了清嗓子,说:聊聊正经事吧,你为什么打我?

罐头小姐脸上一红,有些支吾的说:我以为你是...

我是谁你也不能打我啊。张杰瑞接过话茬: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能轻易就轮平底锅。是欠了房租被房东毛手毛脚了?我跟他们关系都不错,可以帮你摆平...

话还没说完,罐头小姐就开始收拾碗筷了,脸上的阴云越来越重。

张杰瑞没有办法继续话题了,只好讪讪地站起来。走到铁皮屋子的门口,他想起什么似的掏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向罐头小姐,罐头小姐正在刷碗,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站在后接的简陋水池旁有些发怔。

我叫张杰瑞,是个房地产中介。连锁企业信得过,绝对一手房源,想要换个环境记得找我!罐头小姐没有接过名片,橡胶手套上的洗洁精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劣质的深褐色地板上。张杰瑞只好把名片轻轻放在了靠近门口的一张破木桌上。在推门出去的一瞬间,张杰瑞看到了罐头小姐脸上的一丝笑意,是那种突然明白了一个笑话好笑在哪里的表情。张杰瑞觉得罐头小姐美极了。

铁皮屋子里的电视机仍然在播放动画片,并不清晰的显示屏上显出了【Tom&Jerry】的字幕。张杰瑞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罐头小姐把他的名片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盯着电视里那只也叫杰瑞的机灵耗子傻笑了半天。

第二章耗子先生

张杰瑞在小学时候的外号就是耗子。

那时候他又矮又瘦,嘴贫而好管闲事。【猫和老鼠】的动画片风靡中国之后,杰瑞这个看似洋气的名字也成了“耗子”外号散播开来的帮凶。

直到长大成人,张杰瑞的肩膀变得宽阔,个子也高了不少,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一直活在耗子的定义中。在北京无数的楼宇间窜来窜去,苟延残喘。

虽然业绩不佳,但也算是认识了很多同行。张杰瑞翻开自己的通讯录,开始寻找负责自己所住这栋高层的中介同事。他并不是好奇罐头小姐的私事,但是抡着平底锅到处树敌也不是什么好事。张杰瑞并没有深想事情的前因后果,坚定地认为罐头小姐是把自己当成了房东。

可是一通电话下来,张杰瑞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解这栋高层出租信息的同事睡得稀里糊涂,语气含混的对他说:12楼...12楼1号门?那个房东死了很久了啊。

张杰瑞继续追问:死了很久了?那他的家属有没有接手那套房子,还有房子上面的阁楼?

那家房主是个孤寡老人,没啥家属。死的时候,也是死了很久才被发现的,都臭了。阁楼?什么阁楼?

张杰瑞突然挂断了电话,脑子一蒙,心里也宛如招了初春此时的贼风,被吹得零落一地。

那只叫做旺财的巴西龟在肮脏的鱼缸里爬来爬去,张杰瑞盯着它,仿佛盯着一颗正在缓慢坍缩的恒星。

终于,张杰瑞站了起来,打算不去理会心里不安的预感,再去12层看个明白。

手电筒,家门钥匙,外套,张杰瑞把这些东西抓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去开启防盗门,就在这时,他竟然听到了一声狗叫。

狗叫来自他的家中,他那个杂乱无章,却连一根狗毛都不曾存在过的房间里。

张杰瑞以为自己幻听了,可合上门的瞬间,又一声狗叫响起来,还连带着一阵委屈的呜咽声,仿佛是一只自己养了很久的狗,恳求自己不要到12楼去。

张杰瑞探头往自己的房间里看,却只看到自己养的那只巴西龟,隔着鱼缸的那层玻璃,死死盯着自己。

就像是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张杰瑞手一抖,门便怦然合上了。是上12楼揭露罐头小姐的秘密,还是再打开门面对学狗叫的乌龟?张杰瑞思考了良久,还是打算先去12层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

下午上去的时候没有注意,晚上上去才发现12层的声控灯全部失灵了。不管张杰瑞如何咳嗽跺脚,也没有一丁点的光亮冒出来。只是走廊窗外阴冷冷的月亮散发出些微光芒,投了一道影子跟着张杰瑞。诡异的1号门藏在月光都照不到角落里,让张杰瑞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

也许该跟学会了狗叫的旺财再相处看看,张杰瑞想,毕竟只是一只乌龟,能可怕到哪去呢。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就在1号门的方向,张杰瑞急忙把手电筒的光柱挥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是一种电子机械运动的声音。张杰瑞屏气聆听,顺着声音寻找,终于在1号门的门梁上方发现了一个小红点。

在白天光线充足的情况下,这个红点真的很难被发现。张杰瑞靠近1号门,发现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发出的光点。

正在张杰瑞感到奇怪的时候,那个摄像头就像是一只眼睛,突然转向了张杰瑞。

半夜三更站在一间死过人的房前,被来路不明的摄像头盯着脸,张杰瑞突然想念起了自己房间里那只会狗叫的巴西龟。

摄像头的红光微微闪烁,张杰瑞根本不敢想象镜头那边盯着他看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人又跟楼顶的罐头小姐,死掉的孤寡老人有什么关系。1分钟之后,张杰瑞终于坚持不住,败下阵来,像是一只被盯住了的耗子,慌忙逃窜进了电梯间。

第三章撤离前

我还在记录着张杰瑞的一举一动,4号端着一杯【庇护所专供咖啡】走进来。

他发现摄像头了?4号问我。

是的。我回答。第一次篡改风险评估即将开始。

你觉得这一次他会在什么时候放弃?4号一边问我,一边慢慢啜饮着那杯深褐色的液体。我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那玩意是好喝还是难喝。

事实上,我不觉得他会放弃。我说。

可是他之前的67次全都放弃了。4号有些不屑的撇撇嘴。我有些奇怪,按道理说撇嘴这个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坚持我的看法。我转过身面对着4号。他这次未必会放弃。

利维坦降临之后,他也不会放弃?

听到利维坦这三个字,我打了个寒颤。我感到奇怪,因为我从来都不会打寒颤。自己真是在这个庇护所里呆的太久了,地下深处设施里的潮气改变了我的体质。

利维坦是我创造出来的。最早就像是我的玩物,直到实验的中后期,我渐渐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我看着它一次次的肆虐张杰瑞的世界,完成或过度完成它的任务。有时我不得不强制重启,因为就算是我,也不忍目睹屏幕那边不间断地鲜血淋漓。

这次实验重组后的利维坦,带有它想要成为的显著特征。浑身上下简直就是人类中变态连环杀手的典范。我尝试将其重构,但是却失败了。看起来它很满意这样扭曲的力量与外形。我不能说我不担心,它的怒火冲天会打乱我原本的实验节奏。

咱们打个赌把。4号饶有兴致的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的身旁:我赌张杰瑞都等不到利维坦的降临,他会在实验的第二阶段放弃。

赌博没有任何的意义。我转头继续看向屏幕,张杰瑞此刻已经回到了家中,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跟鱼缸里的宠物龟打着招呼。旺财的崩溃倒是我没有想过的。希望不会影响实验的结果。

就在这时,我的头顶传来了一阵轰隆声,就像是遥远天穹边的惊雷。轰隆声越来越密集,庇护所顶棚金属板接缝间的灰尘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

4号难得沉默了下来。最后一阵轰隆声尤其猛烈,4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也被震落在地,所剩无几的深褐色液体慢慢渗入了布满弹孔的砂石地面。

在他们发起总攻之前完成实验吧。我们该撤离了。4号面无表情的说,之后捡起咖啡杯,慢慢的踱出了满目烟尘的实验室。

第四章相逢何必曾相知

张杰瑞再遇见罐头小姐已经是两天后了。

当时张杰瑞满脑子依然是那个藏在阴影里的1号门,以及突然转向他的摄像头。旺财倒是在那之后恢复了正常,再没有发出过狗叫声。只是在每个夜晚,张杰瑞闭上眼睛之后,还是会梦见罐头小姐。在大多数的梦里,罐头小姐都跟自己很亲昵,两个人就像是夫妻一样行走在一起,吃喝在一起,甚至睡在一起。两个晚上,张杰瑞梦遗了一次。

所以这一天,在狭窄的电梯里再次遇见罐头小姐,张杰瑞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恐惧,而是害羞。他用公文包遮住仿佛随时会**的下体,依靠在电梯的角落里。

罐头小姐看到张杰瑞有些惊讶,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口罩,只露着一双眼睛。手里拎着附近超市的购物袋。张杰瑞努力低着头,趁机会认清了购物袋里的东西——鸡蛋、西红柿,还有一大罐子番茄酱。

到了六层,张杰瑞无声的挤出人群,想要下电梯。却突然被罐头小姐拽住了衣角。张杰瑞仿佛坠入了一片粉红色的棉花田里,就要站不稳了,心里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突如其来的幸福感。

就这样到了12层,电梯里只剩下张杰瑞和罐头小姐两个人了。

电梯门打开了,两个人却都没有走出去的意思。

沉默了一分多钟,张杰瑞终于忆起了自己光棍的悲惨生活,他决定把死了人的1号门和诡异的摄像头忘到脑后,先泡妞再说。

这是,要改良自己的柿子炒鸡蛋?张杰瑞没话找话,主动拎过罐头小姐的购物袋。罐头小姐看了看他,即便挡着口罩,张杰瑞仍然敢打赌,罐头小姐笑了。

可我还是没谱,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做的。罐头小姐直看着张杰瑞的双眼,小声说道。

张杰瑞心里仿佛惊涛拍岸,我这30多年的处子生活今天就要结束了吗,他的脑液仿佛都要被煮沸了。

一个小时后,当一盘完美的柿子炒鸡蛋被端上了桌子,张杰瑞发现,是自己想多了。这姑娘只是单纯的馋而已。

依然是在那个铁皮房子中,张杰瑞看着罐头小姐不顾颜面的狼吞虎咽,突然觉得她很可爱,本来就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还能吃的这么过瘾,真是个奇怪的人。

罐头小姐吃饱了,眼圈都红起来,她郑重其事的对张杰瑞说道:谢谢你,我梦里的柿子炒鸡蛋就是这个味道。

这句话让张杰瑞愣住了,他仔细回忆,自己在前两晚的梦中也仿佛无数次为眼前的这个姑娘做过这道菜。可那只是梦,在梦里她还是他的老婆呢。

张杰瑞不知道该说什么,掏出一颗烟想要点上,半途想起应该征询一下罐头小姐的意见,抬眼发现她已经起身到水槽边去洗碗了。两天前张杰瑞躺过的那张沙发床上,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打开着,周身贴了很多粉色的贴纸,而在显示屏正上方的边缘,却出现了一个让张杰瑞心里一惊的东西。

那是一个红点,一闪一闪的,跟1号门门框上的摄像头一模一样。

张杰瑞强压下心里的恐惧,瞥见罐头小姐还在洗碗,甚至哼起了一首轻轻地歌。他蹑手蹑脚的摸到沙发边,点开了电脑的显示屏,刹那间,手指间还没点燃的香烟被惊掉在了地上。

屏幕上正是他的录像,他的脸孔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直盯着屏幕外的自己。视频在循环播放,那个屏幕里的张杰瑞不断地走进镜头,凝视片刻,之后落荒而逃。

慢慢的,恐惧变成了愤怒。张杰瑞本以为自己是可以信任罐头小姐的,即便刚刚认识,即便认识的过程诡异万分,但是他依然觉得自己与罐头小姐有一种难以明说的默契。此刻这段在电脑上循环播放的监控视频打碎了他的一切自作多情。

笔记本电脑被砰地一声合上。张杰瑞抬头,发现罐头小姐的脸更加惨白了,她的手里还拎了把刚刚切了西红柿的菜刀。

你看见了?罐头小姐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你想干什么?张杰瑞盯着那把菜刀,西红柿的汁水此刻仿佛新鲜的血液。

出去。罐头小姐气若游丝的说。

你为什么要监视我?张杰瑞看罐头小姐并没有要动菜刀的意思,找回了些许底气。你给我出去!

张杰瑞错了,罐头小姐扬起了拿菜刀的手。一阵凶险的风呼啸而来,张杰瑞颜面尽失的惨叫起来。半秒钟的功夫,菜刀的刀锋已然没进了张杰瑞身边得木头桌沿。

张杰瑞想要再次落荒而逃,实际上他都已经站起了身子,脚也抬起了一只。这是他前半辈子最熟悉的一套动作,就像是无数次踏上赛场的体操运动员,也像是一只习惯了逃亡的耗子。

刚刚拉开门,张杰瑞却停下了动作。他听到了罐头小姐压抑着的抽泣声。不知为何,心突然的疼起来。

罐头小姐的哭声就像是一场渐进的大雨,无数水箭慢慢刺破了天幕。这哭声一点都不诡异,就像是一个邻居家的孩子,在停电后最黑暗的时候找不到了爸爸妈妈。张杰瑞慢慢转过身来,慢慢走向罐头小姐,慢慢的扳正她仍在抽动的肩膀,慢慢的拥抱了她。

罐头小姐整整哭了一个钟头。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渐渐变得漆黑的铁皮屋子里。张杰瑞的肩膀湿透了,夜晚的风从门缝溜进来,让罐头小姐的身体越发冰冷。

我没有监视你。罐头小姐终于抬起头,压在张杰瑞肩膀的那侧脸竟然有了一丝血色。我在监视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张杰瑞疑惑的重复。

罐头小姐突然推开了张杰瑞:你不应该知道这些,我不该把你也扯进来。

扯进来?张杰瑞越发的感到不妙了。

你走吧,快离开这,天黑了。罐头小姐的双眼重新蒙上了一层惊悚的迷雾,这让张杰瑞更加的不安起来。只不过这份不安并没有化作逃离的冲动。他故作镇定的捡起了刚刚吓掉的烟,以自己认为最帅的姿势点燃,之后长出了一口烟气。

我不走,除非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在楼下安装监控,这间房子,你是怎么租到的。

跟房东租的呀。罐头小姐撒谎了。

扯淡啊你,我是个房屋中介啊姑娘,你能骗得了我?张杰瑞早料到了罐头小姐会撒谎。

我真的不想把你扯进来。咱俩根本都不认识。罐头小姐慢吞吞的说。

相逢何必曾相知。张杰瑞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他就这么说出来了,并且自认为潇洒的吐出最后一个烟圈。

他以为罐头小姐会笑,谁知道罐头小姐依然非常严肃的瞪着自己。

会死的。半晌,罐头小姐吐出三个字。

张杰瑞头皮一紧,他并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铁皮屋子里还没有开灯,隐隐的月光下,罐头小姐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迹象。

死就死,张杰瑞气血上涌。虽然荒谬至极,但他此刻竟然觉得,能跟这个脸色惨白的姑娘死在一起,也不算太糟糕。

又是一阵沉默,时间长到足够让张杰瑞后悔自己刚刚莫名其妙的豪言壮志。

你听说过世仇吗?罐头小姐突然开口,终于说出了那个让张杰瑞万劫不复的单词。

第五章百年杀戮

在真相大白后的第二天,张杰瑞依然难以置信。

他照常早起去上班,一边神情恍惚的打着领带,一边拿出龟粮打算喂旺财。这时候才发现,鱼缸里空空如也。

也许是偷偷爬出去了。张杰瑞心不在焉的想。他的脑子被罐头小姐昨晚说的话塞得满满的,根本腾不出一只乌龟的位置。

在工作岗位上,张杰瑞依然集中不了注意力。他打开百度,输入了“马化龙”三个字。

这个名字在昨晚罐头小姐的故事里出现了很多次。

百度百科是这样解释的:

同治元年(1862年)春,陕西爆发了大规模回民种族屠杀汉族的叛乱。陕回为了屠杀汉族,秘请铁匠打制刀具,杀掉铁匠以防泄秘,然后尽购街上的竹竿以充刀杆。领导者即为太平军旧将“马化龙”。起事前杀死母亲和妻子,以示决绝,杀戮到底。在“马化龙”的授意下,其匪群在几月内杀人数十万。

张杰瑞打了个冷战,他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法去证实罐头小姐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件事跨越了几百年,却依然恐怖至极。

罐头小姐说,她的祖辈当年在陕西一座小城中当教师。因为也是回民,所以接到了马化龙的杀人传帖。挣扎一夜,祖辈决定报告县长。这一步,让罐头小姐的整个家族踏入了世仇的漩涡。

县长下令紧急关闭城门,城内所有战力登上城楼搭弓放箭。这一决定保住了很多城内汉人的性命,也拖慢了马化龙屠杀的进度。直到左宗棠率平定暴乱的部队前来围剿,马化龙带着残存的部下退守到了金积堡。

金积堡易守难攻,双方僵持了几个月也没有结果。由于太平天国四处滋事,马化龙一伙必须尽快剿灭,速战速决。就在左宗棠部队一筹莫展的时候,马化龙也弹尽粮绝,竟然主动要求谈判。

一支表面谈判,实则执行刺杀任务的小队马上被筛选出来,罐头小姐的祖辈就在其中。这只小队的目标只有马化龙。命令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带出马化龙的头颅。

当时金积堡内的匪帮早已经意志涣散。马化龙想要乞降,压根没有战斗的准备。阴差阳错,竟然是罐头小姐的祖辈,一个从来没有动过刀枪的书生,在人群大乱之时掏出匕首,杀死了疲惫的马化龙。

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左宗棠认为马化龙的所有亲属,追随者都需斩草除根。马化龙和他儿子马耀邦的头颅,也被朝廷遍示全国各地。罐头小姐的祖辈衣锦还乡,被视为英雄。只是他并不知道,恶魔马化龙还藏有一个儿子。那个孩子在人群里跌跌撞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害,兄弟与亲人被满门抄斩。他去看了每场行刑,双眼渐渐溢满了血红色的杀意。

马化龙的第二个儿子立下了世仇的规则。他明白以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向全世界报复,但是他可以让罐头小姐的家族,一个叛徒的家族,世世代代的陷入恐惧之中。

规则很简单:马家每代男性成年之后就会开始追踪罐头小姐的家族,找到即灭门。这个过程被称作“光复之路”。罐头小姐的家族也世代将逃跑和反侦察技巧当做是人生中的必修课。200多年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里有无数次的侥幸发生,也许某个马家的“光复者”厌倦了杀戮,只求度过安稳一生,对应的,这个世代的被追杀者就会过得相对轻松,从而放松了警惕。他们也许忘记了马化龙嗜血成性的基因一直在不断延续,就算过了百年,也可能会再次出现一个真正视屠杀为乐趣的“光复者”。

到了罐头小姐这一代,就遇上了一个。三代往上,罐头小姐的家族就迁到了意大利。藏身之地是一个美丽而偏僻的渔镇。罐头小姐从小就在亚平宁半岛的祥和日光下长大,压根没有听说自己的家族惹过这么大的麻烦。实际上,从她的爷爷开始,全家人就一直认为“光复者”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三年前,罐头小姐的父亲接到一个电话,身在国内的叔侄一家惨遭杀害。父亲与母亲回国奔丧,就再也没有回来。当时刚刚大学毕业的罐头小姐在校园里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显示是自己的父亲,接通之后,那边却是一阵沉默,只有类似液体滴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微的,却让罐头小姐毛骨悚然。

父母莫名失踪,罐头小姐收拾行囊打算回国寻找,却遭到了其他亲属的阻拦。在那个夜里,许久没有开启的家族秘密仿佛一座门封百年的阴森地窖,那扇朽了的门慢慢开启,罐头小姐猛地吸入一口浊气,差点昏迷不醒。

在确定了家人并不是开玩笑之后,罐头小姐依旧在一个深夜偷偷打包离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发誓要安葬自己的父母,更重要的是,她打算了结这场跨越了百年的复仇。

她要反杀“光复者”。

张杰瑞现在回忆起来罐头小姐给他讲述的故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在罐头小姐给他展示了一箱子的管制刀具之后,张杰瑞更加坚信她只是一个有着被害妄想的精神病患者,并且极度危险。即便如此,他还是向罐头小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12层1号门死掉的房主是怎么回事?

罐头小姐回答:房主其实就是自己被害的叔叔之一。叔叔是家族中少数依然坚信光复者真实存在的人,所以这个阁楼建造之初也是为了躲避光复者的追杀。张杰瑞哑然失笑,谁会把避难所建在楼顶上呢,逃都逃不掉。罐头小姐苦涩的笑了一下:他们压根没打算逃呀,被发现的话,主动跳楼会比较干脆一点。

摄像头是罐头小姐后来安装的,目的就是为了以防光复者回到曾经犯案的现场,这样就会提前做好准备,拼死一斗。

张杰瑞听到这里已经害怕了,他怕罐头小姐突然发病把自己当成是什么光复者。第二天下班回家,张杰瑞骑着他那台破旧的电动车穿行在车流中,依然在哀叹:好可惜,跟自己这么合拍的妹子竟然是个神经病。真是好可惜。

正黯然神伤的在自行车道上等红灯,张杰瑞不经意的转头,一辆与他并排等灯的轿车后座上,一只嬉笑眉开的金毛猎犬正目不转睛的瞅着自己。视线向前,他竟然在正副驾驶座上看到了自己和罐头小姐。

张杰瑞猛地一颤,再仔细看过去,才发现只是错觉。但是后座的金毛犬,依然急切的望着自己,车流开始移动,那只狗居然开始用爪子猛地拍打车窗,并朝着张杰瑞吠起来。张杰瑞觉得这叫声非常耳熟。这不是那天自己家的乌龟发出的叫声吗?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打断了张杰瑞的回忆,被车流裹挟着向前,那辆载着金毛犬的诡异轿车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张杰瑞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使劲用双手揉着双眼。

自从罐头小姐闯入了自己的生活,这都是***哪跟哪啊?

就这样脑子一团浆糊的骑回家,在小区的门口,张杰瑞竟然恍惚着把电动车锁在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下了车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咣当一声。张杰瑞惊得回头,看见自己的电动车已经飞出了大概5米远,刚刚电动车所在的位置,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个男人穿着小区的保安服,但是因为不太合身,扣子勉强扣起了一颗。他背着阳光,大概两米多的身高投下长长的阴影,把张杰瑞压得透不过气来。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车停的不对也不能用脚踹!

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呼号着朝这边跑过来,两米高的男人转过身子,张杰瑞这才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疤痕,仿佛一颗不祥的彗星。张杰瑞心里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好意思啊先生,小马这个礼拜刚过来上班,这孩子块头虽然大,脑子却很小,不是很懂礼貌,这车我帮您扶起来...老保安向张杰瑞赔完礼,就直奔向歪倒在草坪里的电动车。

小马。张杰瑞的脑海里只剩这两个字。小马。

张杰瑞没有心思再去管自己的电动车,他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恐惧仿佛蚂蚁一样从脚趾开始啃噬上去。这是巧合吗?他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偷偷看向依然站在背光处的小马。

小马那双似人非人的眼睛也正在直勾勾的看着张杰瑞。

光复者降临了。

第六章庇护所的最后一夜

4号擅自修改了模板。

我竟然感到了愤怒,这种人类专属的情绪像火一样从我的胸膛中燃起,我觉得心跳不断加快,一分钟大概跳到了3下。

我在储存营养液的仓库里找到了4号,他依然端着那杯愚蠢的庇护所专供咖啡。你瞧,我竟然在叙述中加入了贬义词以进行拟人修饰,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4号似乎知道我的来意,他慢悠悠的把咖啡杯换了个手拿,用右手手腕上的生物能源释放了一个强度极低的屏障。

为什么要修改我的模板?我隔着屏障质问4号。我并没有想把他怎么样,但是我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恐惧,隔着淡蓝色的次级屏障,那恐惧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冷静,冷静。4号努力隐藏着自己的恐惧,你不认为我的模板更加的惊心动魄吗?

也更加的不切合实际!我竟然吼了起来。

利维坦并不这样认为,它很快就进入了角色。4号的语气依然心平气和。

你给了他更多杀戮的理由!我手腕上的生物能源聚合器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为什么要在模板中融入中国旳史实?如果你搞错一个细节,整个实验就会开始崩溃。这是我们最接近实验结果的一次,没有时间了。

我就是在加快你的实验节奏!4号也突然激动起来,他将咖啡杯狠狠地砸碎在地上。他们就要开始总攻了,我他妈的不想死在这一千多米深的地下!

他妈的这三个字彻底激怒了我。我抬起手,随着剧烈的刺痛,一颗次级热能弹从我手腕上的机器中击出,把4号的屏障撕得粉碎。

4号被冲击波震飞了很远,直到撞上了一堵墙壁。他的生命体征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道深紫色的血,蜿蜿蜒蜒的从他的额头间流下。之后他竟然笑了。

你知道吗3号,他一边笑着一边对我说:你越来越像人类了。

不,我纠正他。是我们,越来越像人类了。

头顶的轰隆声又响起来,4号不再说话,仰起头看着斑驳的石壁,目光仿佛穿过了上千米的岩层,直达那片早已焚尽繁华、一切沦为焦土的战场。

我转身回到实验室,决定将实验继续下去,我只给张杰瑞一个晚上的时间。之后他的世界将会被手动解构,完全清洗,并不再重启。

老旧的显示设备闪着雪花,所有的画面都是张杰瑞的房间,他用双手捂着脸,坐在床边。我一点都不奇怪,毕竟他刚刚见到了利维坦。在之前的42次试验中,这个时候基本就可以开始准备重启了。但是这一次,我打算给他一个机会。

突然,我发现画面里有些不对的地方,拉近之后,我看到了张杰瑞一旁桌子上空空的鱼缸。

该死。我在心里用人类的语言咒骂。常量终于崩溃了。

第七章常量

张杰瑞将门反锁起来,躺回床上,又将棉被盖在脸上。像是一只耗子藏身在幽深的洞穴中。

可他依然感觉不到一点安全。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6层楼的距离,看着楼顶上,小马正一刀一刀的夺走罐头小姐的性命。

只是巧合罢了,一定是这样,张杰瑞在心里安慰着自己,那个神经病小姐一定正好好地睡在床上,或者正用那台老掉牙的电视节看动画片。而小马一定正在楼下的保安亭里打盹,一定是这样。

张杰瑞终于决定置身事外的睡去,就像是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决定,不去理会世事纷扰,只求自保。他尽量不让自己觉得愧疚,也许在梦里,自己才会变成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

可是刚一闭上双眼,罐头小姐惊魂未定的脸便出现了,之后一片血色慢慢的浸没视线所及之处。张杰瑞想要尖叫,却仿佛被谁掐住了喉咙。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狗叫声惊醒了似睡非睡的张杰瑞。这狗叫声相比梦中罐头小姐的脸孔似乎更加惊悚,让张杰瑞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之后猛地转头去寻找早已失去了行踪的旺财。

果不其然,鱼缸依旧空空如也,而熟悉的狗叫声来自房门外。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这狗叫仿佛良心的谴责,让张杰瑞更加羞愧而恐惧,直到门外响起了居委会大妈的敲门声。

小伙子在家吗?大妈问道,你怎么把你家狗锁门外头啦?

张杰瑞疑惑万分,我家狗?他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去开了门。

白天在马路上看见的那只金毛犬正端坐在门口,住在隔壁的居委会大妈也站在昏暗的门廊里。

小伙子,为啥把狗锁外头啊,这大晚上的,它一叫,邻居街坊都睡不好...

等等,张杰瑞打断了大妈的话,这不是我的狗啊。

大妈听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探头朝门里望了一望,神秘兮兮的对张杰瑞说:

又跟你家那位吵架啦?

张杰瑞更加困惑了,我家那位?

你媳妇啊,又吵架啦?吵架也别拿狗撒气啊,这狗就跟小孩一样,你对它不好,它可都记着呢...

这时,金毛犬已经轻车熟路的进了屋,摇着尾巴跑进了张杰瑞的房间。

大妈满脸笑意,说:小夫妻俩吵吵架也没啥坏处,男孩子心胸开阔一点,主动道个歉,就结了。

张杰瑞彻底懵逼,只能含含糊糊的笑笑,点点头。

大妈慢慢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然后向屋里的金毛犬挥了挥手。

拜拜啦旺财!

旺财?张杰瑞又是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在门口。等大妈离开,他迅速锁好门,回到房间里,那只与自己的乌龟同名的金毛猎犬正在心满意足的大口吃着袋子里的龟粮。

这么说,我养的巴西龟凭空变成了一只金毛巡回犬。张杰瑞心想。真是他妈疯了。大妈还认为我结婚了,仿佛是我幸福生活的见证者,可我到现在还是处男一个...张杰瑞苦苦思索,他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平行世界,这个世界里的张杰瑞生活美满,有一个老婆,有一辆小轿车,还有一只金毛犬。张杰瑞想着,突然头疼起来。

这疼痛来势凶猛,仿佛一根钢锥缓缓刺入太阳穴。张杰瑞觉得自己的四肢都痉挛了,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板上。跌落的一瞬间仿佛有几个钟头,张杰瑞竟然觉得地板变软了,仿佛是一滩粘稠的液体。他陷了进去并不断下沉,眼前不断闪过淡蓝色的光芒。又一阵疼痛,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竟是淡蓝色的一片混沌。冰凉的液体不断地袭进张杰瑞的眼睑中,他听到一句不明所以的喊叫声,仿佛是某种外语,之后又是不断地阵痛,一切又坠入了黑暗之中。

再睁开双眼,他竟然看到了罐头小姐,笑着,正看着自己,接着一团金色的毛球猛地扫过自己的脸,旺财也在。

你上班是不是要迟到了,罐头小姐突然严肃起来,昨天我睡了之后你玩游戏玩到几点?

张杰瑞支起上半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天就知道玩游戏,再迟到你这个月工资就扣光了,房贷车贷全靠老娘我啊?罐头小姐抱怨着,竟然开始在张杰瑞的面前换起了衣服。

这简直是最终极的困惑,张杰瑞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丝不挂的罐头小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难道刚刚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真的是一个梦啊,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张杰瑞环顾这间不大的房间,工作了小十年,终于付了首付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买下了这间一室一厅。也不知道雪泥怎么看上了自己。这个曾经在意大利留学归来的白富美就是死心塌地的跟在张杰瑞的身后,虽然每天都在抱怨度日艰难,却永远在推着张杰瑞前进,让他逐渐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刚才的梦真是太吓人了,张杰瑞不禁唏嘘,什么光复者,什么马化龙,自己都是从哪里看的?最近暴力游戏真的玩太多了。

穿好衣服,厨房已经响起了排烟机轰轰的响声,同时一阵油香味飘了过来,张杰瑞深吸一口气,抱着肩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雪泥把一整块鸡胸肉铺进平底锅。

我想吃柿子炒鸡蛋啊。张杰瑞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还吃?雪泥瞪大眼睛转过头来,我在外面出差你自己在家吃了一个星期的柿子炒鸡蛋吧,做的再好吃你都吃不烦?结婚一年多我都吃烦啦!

旺财闻到了油烟味,也摇着尾巴蹲在了厨房门口。两人一狗,就这么静默在晨曦的日光中,张杰瑞找到了长久以来都未曾有过的祥和与幸福。

突然,旺财开始朝着房门地吼起来,很快,低吼演变成了一场警觉的狂吠。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来。

雪泥端着煎好的鸡胸肉走出厨房,一边躲避追随着香味上蹿下跳的旺财,一边对张杰瑞说,开门去啊,今天有我的快递。

张杰瑞想也没想,就拉开了防盗门。门外站着梦里的小马,已经扬起了一柄生锈的铁斧。

躲避已然来不及了,斧刃划破空气,簌的落下。张杰瑞本能的歪头,斧子狠狠地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出乎张杰瑞的意料,这一击所造成的疼痛并没有非常剧烈。只不过小马挥动斧子的力道让张杰瑞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了。如果没有骨头拦着,这一斧没准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了。张杰瑞心想。

坠地的一瞬间,张杰瑞的后脑勺磕在了地板上。这一磕,仿佛是打开了他感知痛觉的开关,肩膀上冉冉冒血的伤口猛然真切起来,加上轻微脑震荡引起的眩晕,张杰瑞竟然瘫倒在了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小马提着滴血的斧子走进雪泥的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张杰瑞听到雪泥的惨叫声。大片的鲜血从门缝底下涌出来。

张杰瑞的一切理智和信念都崩塌殆尽了,他机械的向前爬,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拖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与光复者决一死战。

第八章混乱

突然,旺财的叫声响起来。张杰瑞眼前一黑,以为自己终于要失去意识了。努力再睁开双眼,却又是那一片诡异的半透明蓝色。蓝色的另一面,隐隐约约的显出两个人影。再一眨眼,张杰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杂乱昏暗的出租屋里。

这个出租屋属于房屋中介张杰瑞,北漂十年,没有爱情。

这一生的记忆迅速挤退了刚刚脑海中的雪泥。张杰瑞想起了12层的罐头小姐,那个跟雪泥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以及自己的电动车,刚刚被一个身高两米五的怪物踢飞了。怪物叫做小马,是一个光复者,此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杀害罐头小姐。

张杰瑞的身体还没有完美全恢复机能,吃饱了龟粮的旺财正咬着他肩膀处的衣服向门口拖去。嘴里叽里咕噜的小声咆哮着,仿佛临战的猛兽。

究竟哪个人生是一场梦境,张杰瑞已经无法分辨了。但是他很肯定,自己不会再让雪泥丢掉性命。

这一夜黑的很诡异。除了月光,街道上的路灯都灭掉了。张杰瑞把旺财锁在家里,自己走进楼道。声控灯不出意料的也全部失灵了。

张杰瑞手里拎着一把菜刀,这是他能想到的家里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了。

电梯也坏掉了。张杰瑞深吸一口气,走进漆黑的楼道,借着月光拾阶而上。

六层的距离并不长,张杰瑞却想了很多。他知道自己将拼死一搏,似乎这样才能真正搞清楚混乱的人生究竟起源何处。张杰瑞又为了自己的父母感到难过,可细细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父母的模样了。仿佛,父母养育他的往事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

这让张杰瑞感到毛骨悚然。他怎么会忘了父母的模样?老两口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熟悉的气息也在不远处萦绕,可模样,就是忘记了。就像是时间的流逝,强行把这段记忆抹去了。

突然间,那个似人似鬼的光复者都不那么可怕了。莫名丢掉的时间,让张杰瑞战栗起来。

12层到了。推开楼梯间的门,张杰瑞就看到了光复者。他依然穿着保安服,走路拖拉着脚步,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铁斧。

跟梦里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张杰瑞藏在暗处,而光复者,正暴露在不那么真切的月光里。

张杰瑞稳了稳心神,打算先下手为强。光复者已经发现了12楼1号门的摄像头,转身径直朝通往楼顶的铁门走去。留给罐头小姐的时间不多了。

在光复者推开铁门的一瞬间,张杰瑞挥起菜刀箭步上前,却被突然转身的光复者一拳击倒。这一拳正中胸口,张杰瑞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停跳了。菜刀也离手落在了地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张杰瑞对自己说。他歪倒在漆黑的楼道中,看着因为自己的偷袭而恼羞成怒的光复者一步步走向自己。现在起身逃跑,也许还来得及。

可是雪泥怎么办?张杰瑞又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人生,想起了那张在阳光明媚的厨房里朝自己笑着的美丽脸庞。

我可以牺牲掉一切,只为再回到那段日子里。

想到这,张杰瑞发出了一阵怒吼。他在模糊的月光里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光复者见状停下了脚步,那张丑陋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困惑。

张杰瑞仿佛听令的短跑健将,身体与地面近乎平行的朝光复者冲过去。光复者的身躯并没有想象中的坚不可摧,张杰瑞狠狠的撞翻了他。

两人轰然倒地的瞬间,整个大楼都跟着晃动了。张杰瑞本来还以为是幻觉,可是当他看到窗外的月光仿佛干涸的锈渍般被一片片从天幕上剥离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就要崩塌了。

晃动还在继续。除了这段走廊,窗外的一切似乎都在分崩离析。光复者先爬了起来,用一只大手掐住了张杰瑞的脖子,并把他拎了起来。张杰瑞拼命反抗,却没有注意光复者从后腰摸出的一把匕首。

一阵剧痛,张杰瑞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扎漏的气球,迅速瘫软了下去。光复者没有停手,又朝张杰瑞的腹部捅了两刀,之后,才把他提到自己的眼前,表情玩味的端详起来。

重伤的张杰瑞突然笑了,一边笑着一边咳出气管里淤积的鲜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两个拇指抠进了光复者的眼睛里。这个两米多高的怪物丢下了张杰瑞,痛苦的哀嚎起来。

张杰瑞用力捂着自己的伤口,朝刚才落在地上的菜刀爬去。此时的天空就像是破碎的深蓝色玻璃,在那些蜿蜒曲折的深深缝隙里,不时闪过银白色的闪电。万物溃败的声音震耳欲聋。

菜刀近在眼前,瞎了眼的光复者却抓住了张杰瑞的双腿,将他向后拖去。张杰瑞拼命挣扎,还是被光复者踩住肚子。刚刚的伤口仿佛被撕裂了,张杰瑞穿着粗气,绝望的看着光复者扬起了铁斧。

这就是结局了吗,张杰瑞闭上了双眼。至少自己在死前削弱了这个恶魔的力量,张杰瑞有些欣慰的想。雪泥存活下去的几率会大一些。

雷声依然震耳欲聋,光复者的斧子却没有落下。张杰瑞睁开双眼,看到雪泥捡起了自己的菜刀,劈进了光复者的胸膛。

在窗外一阵阵凌厉闪光的映照下,重伤的光复者仿佛一尊丑陋的雕像,纹丝不动的躯体上,一股股鲜血喷涌而出。

雪泥扶起了张杰瑞。快跑,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两人跌跌撞撞的朝顶楼跑去。

撞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濒死的张杰瑞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看到远处的城市建筑正在逐渐的崩塌,一个围绕在四面八方的巨坑不断的吞噬着视线所及的一切事物,而这栋高层建筑,就是所剩土地的中心。

雪泥拼命把张杰瑞拖到了天台的边缘,之后力竭般的躺在了他的身边。张杰瑞的伤口依然在流血,雪泥用手按着那三处恐怖的血洞,抽泣着对张杰瑞耳语说:我以为你又要离开我了。

张杰瑞转过头,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把雪泥的头发梳到一边,气若游丝的说:我想起了一切。

雪泥已经泣不成声,她说:你还没有想起一切。但是已经足够了。

这个时候,旺财的叫声又响了起来。张杰瑞看着那个金黄色的毛团从楼梯间狂奔过来,舔了舔自己的脸,又依偎在了雪泥的身旁。

原本在一次生命里的幸福,被拆成了67份。在这个世界步入末日之时,这些幸福终于又被勉强缝在了一起。张杰瑞将死的大脑里突然闪回了自己67次的人生。有些很短暂,有些又漫长的令人发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雪泥,旺财,和那换了各种容器盛装,味道却永远不变的柿子炒鸡蛋。

两人一狗,就这么依偎在濒临崩塌的天台边缘。直到黑暗的楼梯间中,显出一个巨大而又扭曲的身影。

光复者,小马,马化龙的幽灵,这个非人的怪物,一把扯下劈在自己胸膛的菜刀,朝着张杰瑞、雪泥、旺财的方向狂奔过来。

在最后的时刻,张杰瑞推开了雪泥和旺财。他拼尽所剩不多的力气站起来,拦腰抱住了光复者。菜刀疯狂的砍向了张杰瑞的后背,雪泥在尖叫,旺财在狂吠,张杰瑞紧紧拽住光复者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保安服,与他一同跌向了天台边缘外的无底深渊。

落地的瞬间,张杰瑞闭上了双眼。雪泥依然沐浴在阳光里,手里端着鸡胸肉。旺财跳着与她嬉闹,那个下午并没有响起过敲门声,世界进入了持久永恒的幸福之中。

第九章实验结束

实验结束。我叫醒了张杰瑞。

营养罐里淡蓝色的液体迅速消退,这个苍白枯槁的裸体男人仿佛受难的耶稣,横抬着手臂架在实验仪器的中间。

他慢慢的睁开了双眼,含糊不清的吐出一个名字:雪泥。

紧接着他剧烈的咳嗦起来,嘴和鼻子里不停的溢出淡蓝色液体。

一定很不好受。我心想,就像是新生儿第一次睁开双眼,一边咳出羊水,一边任生涩的世界撞入眼帘。不同的是,张杰瑞的脑子里已经装满了往生的记忆。

张杰瑞咳嗦了一会,才看到我跟4号。其实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刚刚实验的第四阶段,常量崩溃之后,张杰瑞曾经短暂的苏醒了一次。在我们尝试纠正虚拟细节的时候,他已经见过了我们,隔着淡蓝色的营养液。

你好。我先跟张杰瑞打了招呼,直视着他那张因为困惑和恐惧已然扭曲的脸。

这是哪?你们是...什么人?张杰瑞努力的找到了自己许久未用的舌头,含糊的发问。

我们是外星人。4号插嘴回答。这里是中国战区华北地区第6庇护所。

外星人?张杰瑞不停重复,外星人?

面对疑惑不解的张杰瑞,我打算告诉他一切真相。毕竟实验已经结束了,而作为一个即将被销毁的试验品,他有权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在向你解释一切前,我需要你务必牢记三个常量,以免引起你精神的错乱。

张杰瑞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三个常量?

女人,狗,菜肴。

依然在运行着模板的电脑屏幕上蹦出了这三个词的代码。

雪泥,旺财,柿子炒鸡蛋。张杰瑞小声说。作为一个接受了67次试验之后刚刚苏醒的人类来说,他的反应速度超乎了我的想象。

没错,而利维坦是一个变量,又是一个隐性常量。它出现在全部的67次试验之中,也出现在了你的全部67次人生之中。它是一辆失控出轨的列车,是高速路上被轮子碾过得尖锐石子,也是一个手持自动步枪的银行劫匪,或者仅仅是一个被大风吹落的花盆。当然,也可能会是一个来自遥远的血腥历史里的往日幽魂。

小马...张杰瑞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嗦。

既然你认清了所有的常量与变量,那我们就可以开始回忆整件事的始末了。

4号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正对着张杰瑞的全息投影。最先播放的是一段紧急插播的新闻片段。

你们的政府还想进行一定程度的隐瞒,我们只好自己动手,侵入了那些密密麻麻交错在天空里的信号。我们发表了一篇简单的声明,我们到来,我们征服,我们改造,我们只打算保留百分之零点一的原住民。

张杰瑞听到这里,仿佛痉挛似的抖动了一下,他正在逐渐回忆起这67次试验之前的真实人生。

在我们事先发射出的近地侦测器带回的地面监控中,你们人类已经彻底乱了阵脚。仅仅一个声明,就摧毁了近一半国家的社会体系。暴动,骚乱,无组织犯罪,或者仅仅是绝望的哭嚎,都在逐步的降低人类的凝聚力与防御力。当然还有一些人以为我们是在危言耸听,他们曾经成功团结起了一批坚决的抵抗势力,可这一小股力量,也在我们摧毁华盛顿之后烟消云散了。

有一段画面闪现出来,一个模糊的远景,好像是华盛顿近郊辅路上的监控镜头,记录了那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光束。那强大的能量引起了附近空间的畸变,直到触地的瞬间,画面才有了声音。玻璃的破碎声,汽车报警器的刺耳噪音,人群的哭喊...当巨型光束缓缓的划过,画面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只剩一片厚重的烟尘。一击,就摧毁了一座强国首都。这段视频我怎么都看不厌。

张杰瑞睁大了双眼,眼里混沌的白膜渐渐剥离,露出了灼热的愤怒。警告攻击将地面尘埃与人类骨灰扬起到了大气层外,导致整个北美地区的天空阴了整整3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开始了大抽签。大抽签仅限全世界一线城市的市民参加,你跟雪泥,也是其中一员。

4号继续跟张杰瑞解释:我们在全世界各地建立了很多庇护所,抽中者在全球人类清洗行动开始时,就可以得到庇护。我们利用地球当时最热门的科技——虚拟现实,打造了一个可供所有抽中者同时在线的虚拟世界。与你们人类的可穿戴VR设备不同,我们发明了一种活化的微型电子设备,并将这些可以连接人类所有神经元的电子突触养殖在一种营养液中。这样你们就可以在这一个个的营养罐中重回自己曾经的生活。作为回报,我们会定期从你们的身体里获取一些组织液,用来研制生物武器。

说着,4号扬了扬手臂上的正微微起伏着的生物能源聚合器,给张杰瑞看。

你们在养殖人类。张杰瑞咬牙切齿的说。

哦,可你在当年可是非常的想被我们养殖啊。我故意用了人类里挑衅的语调。

你放屁。张杰瑞突然挣扎起来,尖锐的实验仪器在他的身体上划出了无数细小的伤口。

对不起,我们不具备那样的功能。4号,继续播放视频。

全息图像又动了起来,这一次,是一段战前北京住宅区中的监控视频。

画面中,张杰瑞背着一个大背包,压低自己的鸭舌帽,匆匆的走出满地狼藉的小区,走进迷茫的夜色。

画面一变,在无数排队进入庇护所的人之中,张杰瑞看到了神色慌张的自己。

怎么只有我一个人,雪泥呢?我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进庇护所?张杰瑞的脸色突然变了,仿佛在抗拒已然摸到了边缘的可怕回忆。

视频再次变换,一间漆黑的卧室,雪泥慢慢的从睡梦中醒来。当她看到了身旁空空如也的床铺,突然无声的流泪了。旺财摇着尾巴跑到床边,雪泥紧紧地抱住了它。

张杰瑞,你在2016年7月抛弃了陈雪泥,你的新婚妻子。并盗用了她的中签进入庇护所。5天后,她和旺财在清洗行动中被热能武器焚成了灰烬。

不对...张杰瑞瞪大了眼睛。我爱她,我爱他们...

你瞧,我们对于进入庇护所的名额筛查非常严格,但是我们仍让你进入了。那是因为我们对你非常感兴趣。你非常的像我们,像失序者。

4号继续解释:我们在宇宙中被其他族群称作失序者。按你们的话说,我们属于游牧民族,靠科技无限漂泊在宇宙空间中,并时不时的接些活计。比如清洗并改造地球,并把它交给出价最高的种族。

当然,客户的隐私我们不能泄露。重点是,失序者不讲感情。即便是对自己的繁衍伙伴...你们叫做老婆或者妻子,或是对待自己的后代,都是理性唯一的。在大抽签开始之时,我们看到了很多你们的行为,而我们无法理解。

比如擅闯隔离区,哭着求我们将孩子带入庇护所,自己被处死也在所不惜。这是有血缘关系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繁衍伙伴,也冒出了许多将中签让给丈夫或妻子,甚至自杀逼其进入庇护所的行为。我们在这时第一次学到了一个词——爱情。

这种感情很神奇,又愚不可及。之后我们看到了你,以及一批与你一样的人,背弃爱情,抱头鼠窜。像是曾经做过你们祖先的啮齿动物。我们将耗子们——这是我们给你们的称呼——集中在一个庇护所里,开始了代号“利维坦”的试验项目。

张杰瑞听到这里突然呻吟起来。他不顾身上不断出现的血痕,挣扎着想要逃脱。4号嵌动开关,微量的镇定药剂注入了张杰瑞的手臂。

实验的最初目的只是意图证实地球人与失序者之间潜在的相似性。可后来,一个接一个的耗子完成了实验,他们逆转了自己曾经的决定,选择忠于自己的爱情或是亲情。只有你,张杰瑞,一直在不停的逃窜。

4号在全息屏幕上调出了实验中所有利维坦的67个形象,挨个向张杰瑞说明:

你还记得这个银行劫匪吗?在你的第9次人生时,你和雪泥去银行存款,遇到了武装抢劫。在劫匪选择人质的时候,我们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去反抗,或者将自己当做人质以掩护陈雪泥。可你只是抱着头缩在墙角,陈雪泥最终被掳为人质,并在警方攻坚时被劫匪灭口。

你还记得这节车厢吗?在你的第24次人生时,你和陈雪泥去度蜜月。在高架上列车脱轨翻落,陈雪泥被悬空挂在损坏的座椅上,并逐渐体力不支。我们给你了充足的时间去营救她。可你只是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根本不敢伸出一只手给你的妻子。陈雪泥最终在耗尽体力后摔下铁轨而死。

你还记得...

不要再说了。镇定剂还在发挥药效,张杰瑞含糊的哀求,眼泪不断地淌下来。

总之,你逃跑了67次,你的爱人惨死了67次。我们在实验的中段就开始感到厌烦,可上级一直让我们坚持完成你的实验。并把实验等级提高到了可以主导战场局势的最高级别。

当时清洗人类的行动已然停滞不前,我们依靠科技进行整个星球的种族灭绝,可人类,却依靠血肉之躯不停的重创我们的作战装备。你们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勇气和胆量,在一座不起眼的中国老城,人类被包围之后,竟然弹尽粮绝的守了三年,我们派出人类奸细想要从内部瓦解,却尽数叛变,就像是你的模板里,马化龙的那场围攻。

虽是小战,却成了一场转折,我们渐渐失去了耐心,整个区域的清洗计划也被耽搁了许久。残存的人类开始不按道理的疯狂反击。我们竭力压制,却渐渐力不从心。

最终只能背着客户用了超新星武器完全抹杀了事。可这样的反抗渐渐遍布全球。失序者的将领认为这种颓势全是因为人类拥有感情,为了亲情和爱情,他们可以放弃理性,前仆后继。而失序者绝对不会这样做,保全自己,按计划行事,才是失序者的处世哲学。

这样看来,你们非输不可。张杰瑞有气无力的说,嘴角竟然扬起一丝笑意。

没错,4号说,你的实验,就是最后一次战场评估。如果你这样的耗子都可以为了爱情与利维坦拼死相搏,我们就会立刻放弃这颗星球。只是一次星球改造的委托,为了财富将整个种族拖入战争的泥沼,不值得。

我此时已经打开了手腕上的热能枪,生物聚能装置慢慢的呼吸,把空气转化为热能。我走近张杰瑞,悄声对他说,留你这么久,只是想要问你,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住在楼顶的罐头小姐付出一切?从你留在她的房间听她叙述世仇的故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我相信你不会逃跑,只是无法理解...

我当时也无法理解。张杰瑞抬起头看着我。现在我理解了,陈雪泥的世仇不是你们,也不是利维坦,更不是马化龙。她的世仇,是我。

说到这里,张杰瑞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了伤疤的消瘦身体。

世仇已报,他笑了出来,脸上看不到一丝将要赴死的恐惧。

尾声

当我们攻占这间庇护所的时候,失序者的实验人员已经全部撤离了。我们顺着钩锁滑下炸出的洞口,落在了一个布满了实验器材和屏幕的房间里。队长在一个空空如也的营养罐中发现了一堆灰烬,根据仪器检测,那是纯种人类的灰烬。

可惜了,还以为这次可以救出一个纯人。队长将手臂上的聚能器调整为待机模式,开始查看整个房间。

我还是一个新兵,生长在戈壁天坑里的黑水镇。2116年的春季刚刚入伍,所以还没有拿到配发的生物聚能装置。战争进行了100年,物资依然匮乏。

实验室里的屏幕大多破碎了,但还有一闪亮着。我走过去,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画面定格在一栋破碎的建筑上。并且不断向前向后跳转,再重播。这样的建筑我还只在父亲送给我的那本破旧的剪报收藏里见过。建筑周围的一切都在破碎旋转,只有建筑的顶端安然无恙。而那上面,站着两个人,还有一条狗。

女人在左边,男人在右边。狗趴在中间,男人仿佛正在向女人走进,有些害羞般的整了整头发和衣领。女人满脸笑意的看着男人,像是在等着男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看起来有点奇怪,我却觉得温暖极了。

两个人仿佛第一次见面,却将相爱着走过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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